作者：张晓玲

图画书之所以被称为图画书，自然是由图画在书中的重要性所致。在进入这个话题之前，我们可以先来读几本书。

     《小黑鱼》
      这本书的主题类似于团结就是力量，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道理，但作者以一种非常神奇的美术手法将它表现得妙趣横生。小黑鱼小游和一大群小红鱼生活在海洋中，很快乐。可是一天，来了一条大鱼，把所有的小红鱼都吞到肚子里去了，只有小游逃掉了。小游在大海里孤独地游着。这整整两页大16开的纸上什么多余的信息都没有，只有灰色的背景，淡淡的肌理，在纸上荡漾开去，正象征着大海的浩瀚、巨大、无边和可怕。小游位于纸的右下角，孤独无助，睁着圆圆的眼睛，张着嘴巴，一副受惊的表情。翻过一页，他遇到了水母，瑰丽的水母，再翻过一页，他遇到了龙虾，巨大的怪异的龙虾。再翻过一页，是三条怪鱼。再翻过一页，是像糖果一样漂亮的岩石上，张着森林似的的海草。……最后，小游找到了许许多多的小红鱼，他们决定密密地游在一起，变成——一条大家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大鱼！小游就是大鱼的眼睛。

     《田鼠阿佛》
      一群田鼠为了过冬而收集各种食物：玉米、坚果、麦穗……只有阿佛例外，他不工作，别人问他的时候，他说，我在为寒冷、阴暗的冬天收集阳光，收集颜色，收集可以用来说话的字。田鼠们都认为他是在做白日梦。当冬天真正来临的时候，田鼠们吃完了所有的食物，开始觉得无聊和寒冷，这个时候，阿佛开始把他“收集”到的东西与大家分享。他给大家描述阳光、田野，他给大家作诗，他给大家带来了无穷的欢乐。一个非常可爱的故事，作者就用十分可爱的手法来描绘。仔细看看小田鼠，看出来了吗？它们是用纸撕出来的！

     《鱼就是鱼》
      这是一本很有名的图画书，在各种有关孩子最近发展区的讲座上往往会被提起。这是从没见过人的鱼想象中的人，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小孩还在吃棒棒糖！从图画的线条上，我们可以看出作者用的是彩色铅笔。
      这三本书的作者是同一个人，李欧·李奥尼。他还有许多为人称道的作品，比如《阿力和发条老鼠》、《这是我的》等。要谈李欧·李奥尼这个十项全能选手，恐怕要写整整一厚本书，亦非我目前的能力所及。我特别提出他的作品，只是为了表明，美术语言在图画书中的作用，早已不仅仅为了表现文字所描绘的故事，它是叙述故事的另外一种方式，是另一种叙述语言，画家的笔触所到之处，都有文字所不曾关照到的所在，或者说，画家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创作了一个故事。真正的图画书，图画绝对不是文字的配角，它和文字一样，是书的主角，有的图画书根本就没有文字。比如莫妮卡的那几本无字书，你能说它没有意义吗？那些纤毫毕现的小老鼠，生动细腻的笔触，孩子根本不需要读文字，也会明白书中的含义。
      在国外，许多图画书的画家同时也是作家，他们在创作故事的时候，心中早已有了一幅幅画面，然后，用图画和文字两种语言把故事叙述出来。这样创作出来的图画书，文图常常可以做到水乳交融，天衣无缝。这样的画家有很多。比如我们十分熟悉的芭贝·柯尔，《精彩过一生》、《我的妈妈真麻烦》、《我的爸爸真麻烦》、《我的奶奶真麻烦》、《好事成双》等等都是她自编自画的杰作，幽默、反讽以及无边无际的童心是她的招牌，读她的书一定要仔细看画中的细节，她会在很多你不注意的地方安排一些惊喜。而且，她的书，五岁的头脑有五岁的理解，八岁的头脑有八岁的理解，等你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你也能从中找到你想要的道理，也会触发你对人生的思考。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再如日本的五味太郎，他是出名的设计大师，奇妙的色彩、形状和挖空心思的设计在他推出的每一部作品中都有所呈现。他十分高产，二十年中创作了两百多本图画书，其中最有名的，在中国当属《鳄鱼怕怕，牙医怕怕》，因为这本书已经引进了版权，并在读书会和研讨会上频频亮相。
      很幸运的，我们已经在国内出版的很多图画书和杂志上看到了多种创作手法的运用，这是很多业内人士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们开始意识到，在做给孩子看的图书时，也应该十分用心，十分投入，努力去追寻更多的创意，挖掘更多的内涵。相信中国图画书的春天已经不远了。
 
   
个案分析：爷爷一定有办法
      我不得不再次提到《爷爷一定有办法》这本书。因为那实在是一本含义太丰富的书，我一读而再读，每次都有新的惊喜。书是大16开的开本，是让人有稳定感的开本，封面的背景是悠远的蓝天，中景是简单的木结构小屋，前景是祖孙两个，爷爷牵着孙子的手，爷爷慈爱而孙子可爱，身上穿着的，正是由那个小毯子改成的外套。整个画面和谐、温馨，构图简单而传统，预示着故事本身也将同样温馨和传统。翻开封面，呈现在我们眼前是书的环衬。环衬有前后之分，通常前后都是一样的。因其展开之后像蝴蝶的双翅，所以又称作“蝴蝶页”，通常图画书都有环衬，环衬的做法十分讲究，并且大多与书的内容有关。比如这本书的环衬是蓝色的夜空，上面有星星在闪耀，只要稍加留心你就会发现，环衬的颜色图案和那小毯子的颜色、图案是一样的。翻到扉页，忽然眼前一亮，好像幕布拉开，好戏要开演了。演什么呢？扉页是报幕员，它告诉你，这幕戏叫做《爷爷一定有办法》，而整本书的色调，和扉页用的色调是一致的：就是那种明亮的黄颜色，就算老旧了，也仍然很美。再翻过一页，故事就开始了。
      很多人都会问，给小孩子看的书，做得这么精致干什么？需要用这么精装的封面，这么精致的环衬，这么考究的扉页吗？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讲一下就罢了。这种想法，其实不太对。孩子每天所见，都是新鲜的东西，性善性恶并非荀子孟子说了算，而全在于孩子后天的习得。其实中国的古人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样的话，而孩子本身的艺术品质，也需要好的东西去熏陶。
      最近几年电脑发展十分迅速，一些绘图的软件也早已替代了某些画家手中之笔，因为和传统的手绘相比，它更快捷、更方便，既节省了时间，也节省了耗材，也就是说，它使得绘画的成本变得很低，从而也降低了书刊杂志的制作成本。本来就缺少图画书传统积淀和基本文化素养的某些出版商在获得了高科技的襄助之后，一步跨过了精耕细作的做书阶段，实现了他们的快速和高效，同时，当然也不可避免地牺牲了图书的品质。大量的拷贝和粘贴使书中的形象单一简陋，而各种鲜艳的色彩无序地拼贴大大地败坏了读者的审美趣味。很多人认为，给孩子看的东西一定要色彩鲜艳，因为这样才能“抓人”，才可爱。其实不然。就好像穿衣服一样，我们评判一个人是否有品位，可不是从他身上的色彩来判断，如果一个人穿得如同调色板一般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们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抓人”，回头率很高，接下来的反应呢？我们会觉得他不自然，会揣测他的年龄和职业，甚至在一旁窃笑。那么，我们凭什么会认为我们的孩子就会认同那样的口味，凭什么觉得他会喜欢那样浓艳的色彩，那种刺激眼球的搭配？我们可以给他简单的，但绝对不能给他简陋的，可以给他鲜艳的，但决不能给他恶俗的。幸好我们已经看到中国幼儿图画书的曙光，2005年的图画书市场应该是丰富的，但家长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能被李鬼骗去了银两。
      那么，是否电脑制作的就一定不好，手绘的就一定好呢？那自然是不能绝对的。我只能说，手绘的作品因为是画家倾注了自己的感情和心血，所以会有些令人温暖的元素在里面。但坊间仍有许多图画书，虽然是手绘，却看不到一点让人心动的东西，无非是因为现在业界在倡导手绘作品，家长们开始觉悟，不能再给孩子看那些千篇一律的电脑制作了，所以召集了一些绘画作者，在仓促间完成了所谓的创作，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最大的利润。这当然也并不能说明我们的出版界现在是多么的黑暗，其实所有的行业都一样，有好产品，有坏产品，问题在于购买者是否有鉴别真假和好坏的能力，这种能力当然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具备的，所以在教育孩子的同时，家长本身也需要受到教育。另外，一定不能贪图便宜而给孩子买那些盗版的，劣质的书籍，因为孩子在人生中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所看到的，所读到的，往往就是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而图画书做得如此精美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书本身就是一种很贵重的东西，在书里面凝聚了多少前人的知识和经验，凝聚了多少工作人员的汗水和努力。一本真正的好书，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出来的。所以不管是封面，还是环衬，还是作为书的主体部分的内页，都是必须要经过精雕细琢才可以出来的，有时看似随意的空白，其实也有许多设计和创意在里面呢。
      继续来读那本《爷爷一定有办法》。在书的内页部分，我们看到大部分画面的四边都用木头一样的图案框了起来，这给画面营造了一种古朴而陈旧的效果，使画面显得端庄。而在文字下面一点的地方，我们会惊喜地发现，那里还生活着老鼠一家！这是作者给读者的额外奖赏，而且在文字中未有一字提及。小约翰的毯子变成外套、变成马甲……最后变成扣子，这一点一点剪下的布料全都给住在地板下的老鼠一家拖走了，变成了它们的床罩、窗帘、衣服……而最后失踪的那颗小纽扣，虽然文字中没有交待，但仔细读图的小朋友都会发现，那颗纽扣变成了老鼠的坐垫，在老鼠的家里大受欢迎！
      除了老鼠的家庭之外，图画还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普通犹太家庭日常生活的故事。约翰一家的职业是什么，在文字中是找不到答案的，然而我们可以在画面中获知信息：约翰的爸爸是鞋匠，约翰的爷爷是裁缝。约翰一家是犹太人这一个信息，我们可以在他们餐前作祈祷这个细节看出来。在约翰长大的同时，家里另一个孩子出生了，并且慢慢成长起来。我们在画面中可以看到妈妈怀孕，爸爸做小鞋子，奶奶织小衣服，这一切都是为了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那个孩子出生之后，也有一个小毯子，毯子上的花纹是蓝天和白云……这一切，如果不仔细看画面的话，都无从发现，也就无法知道作者想要表达的对生命、对成长的思考。
      在这本书结束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个精美的后环衬，就像好戏结束之后的落幕，给人一个美妙的思考空间。这样的一本书，它没有十分鲜艳的色彩，也没有高科技的制作，它是完全的质朴、厚重，洋溢着浓浓的爱，相信对一个孩子的成长会有正面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