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晓玲
图画书是世界公认的最适合幼儿阅读的图书,对于培养孩子最初期的想象力有不可估量的作用。因此对于一个少儿读物工作者来说,图画书是绕不过去的一个话题。但是由于种种原因,这些原因涉及到历史、教育、心理、经济各个方面,中国的原创图画书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形成规模。在中国现当代儿童文学发展史上,曾经出现过各种图画书的“雏形”或者“变体”,有的是经过了对西方图画书的模仿,有的则完全是自发的“有中国特色”的图画书,比如连环画,那是因为大家本能地意识到图像对于孩子认知和感受周围世界的重要性。 近年来,随着社会的稳定,经济的发展,人们对于文化和教育的需求也有了极大的提升,图画书作为儿童读物中的一个重镇,已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这是社会发展的一个重要标志。
我于2001年底到《东方娃娃》杂志社工作,那时《东方娃娃》已创刊了近三年的时间,处于非常良好的发展态势。那时,图画书(或称绘本)在中国大陆还相当少见,很多人认为“绘本”就是几米的作品,除此之外无他。但《东方娃娃》的编辑已经开始通过版权贸易公司大量向台湾地区和境外购买图画书。现在相当流行的图画书,繁体字版都要上百元人民币一本,每次购书都要花去编辑们一两个月的薪水。而《比得兔的故事》《精灵的故事》《十一只猫的故事》等等系列故事图画书,已经开始在《东方娃娃》杂志上以小幅画面的形式开始连载。这些大概就是后来绘本版的雏形。
我记得到《东方娃娃》读的第一本书就是松居直先生的《我的图画书论》,这是入门的必修课本。因为这方面的理论书太少,除了后来弄到的繁体直排版的《幸福的种子》之外,连日本白杨社中西文纪子小姐的硕士论文都拿来复印了。周翔先生在每个编辑的前面都挂了一个作为目标的胡萝卜:我们要做图画书。他说过很多文法不通的豪言壮语,许过很多无法实现的诺言,有的被我们视作呓语,加以嘲笑。他说,任何一个栏目都要当作图画书来做。要利用每一次翻页,要让画面自己说故事。他还曾有一句名言:“困难重重不回头。”这句话确定了他自己乃至整个《东方娃娃》理想主义者的面貌。数年后日子顺遂,这句话他便不说了。那一时期《东方娃娃》大展页的“自然博物馆”栏目和做成折叠书形式的“小小书”都大受欢迎:“自然博物馆”利用挖洞等等形式,挖空心思地设计出种种奇妙效果;“小小书”则大量利用翻页来制造解谜的惊喜。因为编辑部跟印刷厂在长期合作中建立了良好的友谊,挖洞和折叠的人工费用都不再添加。而“小小书”的纸张则来源于《东方娃娃》的姊妹刊《东方宝宝》,《东方宝宝》是适合婴儿阅读的刊物,2002年创刊,当时的开本和《东方娃娃》一样宽,只是比《东方娃娃》矮了一截。这一截纸张,就拿来做了“小小书”。所以纸张的成本也节省了下来。《东方娃娃》向来以大开本、厚纸张、高印刷质量、高稿费的“精装修”面貌出现,价格却不高,这里头的精打细算,用心委实良苦。
所以,2005年1月开始,作为国内首家绘本月刊的《东方娃娃•绘本版》的出现,就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件事情上,《东方娃娃》是有所借鉴的,借鉴的对象就是日本福音馆。1956年福音馆《儿童之友》创刊之时,就是以绘本月刊的形式出现的。《东方娃娃》创立绘本刊,实在是一种向大师致敬的举动。然而,与松居直创业伊始的筚路蓝缕不同,《东方娃娃》绘本刊一出现便取得了成功。这其中的原因,细细分析起来,大概有内外两点。内因是《东方娃娃》多年来坚持品质的良好声誉,使之拥有了一批坚定不移的读者群。期刊与书不同,读者愿不愿意掏钱订阅,完全取决于他们对于这份刊物来年品质的延续想象。2004年年底,《东方娃娃》成为有史以来唯一一家入围国家期刊奖提名奖的少儿类刊物,获得了少儿类期刊界的最高荣誉。读者与政府的双重肯定铸就了《东方娃娃•绘本刊》的“免死金牌”。外因是当时图画书出版的那块板结的土地已经开始松动:2002年,《中国儿童文学五人谈》出版,向外界传达了儿童文学研究权威们对于图画书的痴迷和热爱,从专业角度分析了图画书在儿童文学中的重要性;2002年,以红泥巴为代表的图画书专门推广机构一一诞生。这些推广机构利用网络和演讲的力量,如滚雪球般培养了图画书在民间的强大粉丝团,奠定了坚实的市场基础;2003年,南海出版公司出版了《爱心树》,这是第一本以精装的面貌出现的引进图画书,16元的定价,全黑白的印刷,两分钟就读完的故事,是高品质、高成本、高定价的图画书开始挑战市场打响的第一炮;2004年,“多重视野中的儿童早期阅读与教育”学术研讨会在南京召开,证明图画书已广泛进入了幼儿教育工作者的视野……这些都为《东方娃娃•绘本版》奠定了理论和舆论的基础,是可以一乘的东风。而《东方娃娃•绘本版》本身所引进的图画书的质量也值得称道,《小老鼠和大老虎》《不要再笑了,裘裘》《幸运的一天》等书全都一炮打响,它们低廉的价格加上有趣的内容,一时间使得图画书界(如果有这个“界”的话)言必称《东方娃娃》。
也是在2004年底2005年初,享誉台湾图画书界近三十年的信谊基金会进军中国大陆,出版了以《猜猜我有多爱你》《爷爷一定有办法》等为代表的一系列优秀引进图画书。这些图画书几乎与《东方娃娃•绘本版》同时推出。次年,彭懿先生的《图画书阅读与经典》出版,他深入浅出的解读、富有激情的演讲和那些迷人的图画书一起,征服了无数妈妈的心。
从那时起,引进绘本在中国大陆遍地开花。最痴迷的读者也已经从一开始的出一本买一本向有选择有计划地购书转变:太多了,买不过来了。国际书展上,版权编辑手脚稍慢,便被人捷足先登。
《东方娃娃》呢?开始了原创绘本的创作和编辑。
2006年,朱成梁先生自编自绘的《火焰》刊登在《东方娃娃•绘本版》第4期,这个故事讲述的是动物母子之间的亲情。这本书的创作和编辑时间长达一年多,画面富有表现力,紧张处如动作电影,温馨处又似抒情长调。2007年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出版了此书,封面和内文均有不小改动,说明编辑工作是一件见仁见智且永远无法到达圆满的事情。
2007年,黄缨女士的《漏》刊登在《东方娃娃•绘本版》第10期,这是以民间故事《漏》为母本的图画书,溢满了幽默和朴素的智慧,人物形象独特丰满,节奏明快。这本书的创作和编辑进程同样缓慢,长达一年多。
和目前市场上动辄一辑十本一起出版的图画书相比,《东方娃娃》的原创图画书似乎充满了“不效率”和“无意义”的修改和反复,一本书的草图可以修改七八遍,改着改着有时又改回去了。但是为了最终的呈现效果,这样的损耗应该是值得的。与此相似的是南京信谊已经或即将和明天出版社合作出版的几本图画书,包括《团圆》《宝儿》《驿马》《躲猫猫大王》,每本书的制作时间几乎都超过一年以上。值得留意的是,我们在这些书的特约编辑的名单中看到了熟悉的《东方娃娃》编辑们的名字。然而这样的出版方式几乎使得作者绝望:因为他们无法以创作图画书为生。而出版机构也需要长期的、大量的、不计回报的投入,才能使得那样精致的,甚至可以说是奢侈的原创图画书的出版成为可能。南京信谊的投资是由台湾信谊基金会提供的,私人企业家可以以个人名义承担所有经济损失,亦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这些图书变成经典,变成真正的财富。这等待的时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也许更长。她甚至可以把这件事情作为真正的善举,目的单纯地去扶持和资助。但在中国大陆,几乎所有的出版社的管理者都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很多很复杂。对于作者来说,现有的市场营销模式和版税机制也无法养活这样高成本的创作方式,如果印数不高,那么作者的拿到的版税也不会多,万一眼下“卖不动”、“没有数字”,还有可能永久离开读者的视野。当然,出版社可以用其他图书来“养”图画书,但内部各部门的利益分配,又是难以避免的难题。所以《东方娃娃》作为期刊,正又有其优越之处:第一,它不必担心这单独一期的销量;第二,在发行量可以保证的情况下,按照它的总码洋来折算版税,作者亦可以拿到较高的酬劳。
因此这些年来,《东方娃娃》便成功地、侥幸地又必然地以蜗牛似的行军速度往前爬,发行量和人员工资的增长也差不多属于同一速度。在高楼林立的南京湖南路上,二十几口人挤在狭小昏暗的空间内办公,冬天用取暖器,夏天开电扇,所有一切与它今天所取得的声誉似乎都不相称。但他们终于等到种下去的胡萝卜种子慢慢发芽,是的,仅仅是刚发芽而已,所以仍要默不作声,屏住呼吸,继续耕作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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